刘玉红:永难忘却的纪念
发布日期:2020-10-29 浏览次数: 字号:[ ]

祖母年轻时经历过太多的艰辛,身体一直不是很好。记得我很小的时候,祖母病重,父母老早就给祖母准备好了寿材,当时祖母也就是五十岁刚过。好在祖母坚强,硬是又多撑了近三十年的光阴。〇五年临过年时,祖母病了,一个正月都是好转几天严重几天,身体明显不如往年。也许是知道自己来日不多,每每看着襁褓中的重孙,祖母总是用手抚摸着他的头无不惋惜地说,娃娃像树苗苗一天天长大了,而她却一天天不行了。祖母有些难过地说,要是自己能再多活几年把娃娃多带两年多好。再后来,祖母语重心长给孙媳妇交代,让她好好守着这个家,她一辈子收拾的这点地摊儿不容易,不要给踢踏(折腾)了。看着骨瘦如柴,病情越来越严重的祖母,我心里便是久久的难过。我曾想着把祖母送到城里的医院去治疗,只是苦于经济上实在是太紧张了。给一位大伯说起我的遗憾,大伯宽慰我说都眼看八十岁的人了,说实在的也没有必要再折腾到医院去了,又不是什么急性病,去了也是输点药回家休养的。但现在想起来也不是那么回事,毕竟城里的医疗条件要好的多,或许能多延长几年祖母的生命的。其实对于祖母来说,我感觉亏欠的远远不止这一点,很小的时候我趴在祖母的怀里给祖母说,等我长大了就开大汽车把祖母拉上上兰州城里浪,给祖母买很多好吃的,让祖母过最幸福的日子,等等等等,可是最后我连一样都没做到。后来多少次曾想起这些情节,总是觉得遗憾和愧疚,久而久之竟然成了隐藏在心灵深处无法抹去的心病。

〇六年农历三月初,我和几个堂哥一行来到漳县三岔镇中学修建校舍。临走的时候,祖母还是能够从炕上起来到院子里晒晒太阳的。在漳县的日子里我也是经常打电话问及祖母的病情,得知还是和先前一样,轻几天重几天的,心里便也是几天宽慰几天焦急。到了漳县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晚上,我突然梦见祖母殁了,醒来后和几个哥哥说起梦境,哥哥们说梦是反的,梦见殁了应该是病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就在当天下午,我接到了妻子打来的电话,说是祖母上午去世了,让我赶紧回家。当天已经是回不去了,只能等到第二天早上去坐车,辗转几次换乘,五个小时后我走进了家门,家里已经有很多人来来往往,灵堂早就搭了起来。跪倒在祖母灵前的那一刻,自己并没有像先前想象的那么嚎啕大哭,只是很平静地烧了两张纸钱,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辛苦了一辈子的祖母,从此终于可以不再经历人世坎坷炎凉,终于可以安息了……

妻子对我说,祖母去世的最后一刻神情非常安详。按照祖母生前的心愿,我们将祖母埋葬在大门前二里地之外那块宽阔的坟树地里。还是在早些时候,祖母就说当年有一个老先生说过,那块坟树地是一块好的地方,要我们在她百年之后将她埋在这里的。当时我不以为然,总想着按照自己的意愿给祖母另找一块更好的墓地,我给父亲建议,等祖母去世了还是埋葬在河对面山下的野猫湾里。我们将这个想法告诉祖母时,祖母当时就表示反对。她说那个湾里又远又古,把她一个人安顿在那里碜人的很。之后一段时间,好几次我都看见祖母双手扶在大门前的墙头上,颠着一双小脚望着不远处那块坟树地久久出神。也正是在距那块地不远处的山沟里,还埋葬着我的祖父。那一刻,我突然间感觉到祖母的这份心愿,肯定已经期盼和谋划了很多年。后来祖母病倒了,远在后山里的姑奶来看望祖母,我在不经意中听到祖母有些伤感地对小姑子说,她怕去世后会被我们埋在野猫湾里。她说她哪儿都不去,就是想到那块坟树地里。“到坟树地里我就每天都能看到娃娃们在大门口出出进进,每天都能看到厨房烟囱里冒出的白烟……”话音落时,祖母的眼睛里浸满了泪水。

祖母十八岁嫁给祖父,刚刚三十岁那年祖父在引洮工程工地上染病身亡。当时父亲七岁,姑姑才五岁,祖母一个人拉扯着年幼的父亲和姑姑寄居在别人废弃的一眼破窑洞里,硬是挺过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那些吃糠咽菜、无比艰辛的岁月。当时有好心人劝祖母改嫁,可是倔强的祖母却选择了孤身坚守,这一守,就是整整四十七年!我是在祖母的怀里长大的,也是她用一生的心血守出来的独苗,她活着时我是她生活的希望,她去世了我便是她生命的延续。看着辛劳一生,贫困一生的祖母就这样永远的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感觉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悲怆和失落。虽然我很清楚生死轮回乃是大自然的法则,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年,但对祖母的那份思念从来都不曾消散。经过多年的打拼,如今我在距家乡不远的小城里安顿了下来,且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也算得上是半个城里人了。这些年虽然身处城市的繁华,但我却总是觉得自己依然不大习惯于这钢筋混泥土构筑成的坚硬的、陌生的环境。想的最多的就是已年逾花甲的父母,是已经去世多年的祖母和她生前的心愿——我终于明白祖母的本意是要能天天看到我们的。每每想到这儿,就开始感觉有一种神差鬼使的力量在焦急地催促着自己回家的脚步。故乡小山村里的每一户人家,那依旧呼唤着我乳名的乡音,甚至于每一棵树木,每一条小路,所有的一切都感觉和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就某个具体的记忆的重合点,甚至于就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每次走下故乡的山头,我的第一束目光都会情不自禁落在那片坟地里,落在祖母的坟头。我知道这不是自己刻意去完成的,我更愿意相信,那一刻祖母期许的目光正追随在我急促的脚步后面,那一刻从我眼眶中夺眶而下的也正是祖母的孤寂和思念。我喜欢在老院子周围徘徊,因为这里的每一处角落都可能留存着关于祖母的点滴记忆,旧磨台,破铁铣之类祖母当年用过的东西总是会在这儿或是那儿安静地躺着。院后祖母生前栽植的三棵小柳树已经长得郁郁葱葱,我喜欢抚摸着那一根根柔嫩的枝条,感觉就像是抚摸着自己的一条条筋脉,那一片片迎风舞蹈的柳叶,更像是跳跃在这筋脉中的一串串音符,向我诉说着关于它成长过程中的喜怒哀乐。晚上躺在祖母生前睡过的土炕上,回想祖母温暖的怀抱和慈祥的笑容,尽情地吮吸着淡淡的炕土的味道,很快便恬然入睡。梦境中禾苗青青,鸡犬相闻,一切的景象竟然和记忆中儿时依偎在祖母怀里的梦境惊人的相似……

经历了七十七年坎坷人生的祖母还是去了。每每想起关于祖母在世时的点点滴滴,很多时候都会禁不住泪流满面。在乡下看到杏子,我会想起祖母在世时捏杏子晒杏干的情形,祖母总是把里面有虫子的挑出来扔到一边,我不解地问祖母,为什么不和好的一起晒了,反正晒干了谁也看不见,再说又不是自己吃。祖母说,人不能做昧良心的事情,自己不吃难道就让别人去吃不成?每每看到地里的大蒜,我就会想起祖母那时候在屋后种大蒜的情形,像照顾小孩子一样的精心,但到大蒜将要长成时却遭了虫灾。祖母剥开一瓣瓣的蒜瓣,看着里面惊恐地蠕动着的小虫子生气地数落:你说人就饭吃还辣的不行,这么点小东西,你咋就这么厉害,精吃着蒜还辣不死……看到家里围着母亲一圈圈打转喵喵要食的老猫,就不由得想起祖母喂猫的情形,老猫被祖母宠的自己基本上不嚼食物,而是要祖母嚼细了吐出来给它吃。祖母窝着没有了牙齿的嘴巴,边给老猫一点点的嚼食边嗔责:你说自个儿长的那么尖那么利的牙齿,却要她这个没一颗牙齿的老太太给嚼着吃……每每躺在阳光明媚的客厅沙发里欣赏着窗外的风景时便会不由得想起祖母,她生前是很羡慕城里人的楼房的,总是说姨奶奶家的楼房多好多好,沙发多软,彩电多大,便想着祖母要是还在,这会儿住在自己的楼房里,躺在自己家的沙发上,看着自己家的彩电该是多好。祖母是最喜欢看动物世界的,我给她专门调到播出动物节目的频道,让她一天一夜的看狮子是怎么咬死水牛的,看豹子是怎么逮着羚羊的;有时候家里做点好吃的,我总是想祖母要是还在该有多好,我可以在高压锅里把这些美食蒸的烂烂的,给她美美地盛一碗,看着她边吃边露出看不到一颗牙齿的微笑;有时候开车走在路上时,会突然想起要是祖母还活着,我就让她坐在我身边,她想去哪儿我就带她去那儿,我可以把车开的慢慢的,让她好好看看车窗外面的世界,我知道祖母是不晕车的,临去世前一年她还能坐着我的摩托车回娘家看她的兄弟弟媳妇的……“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祖母这一走,我对她老人家所有的承诺便都无法实现了,虽然不止于罪孽深重,但此生无法回报于她老人家的遗恨还是让自己至今都感觉愧疚难当。早就想写一点关于祖母的文字,但几次拿起笔来又不知道从哪里下笔。有人说人在太深的悲伤之中,总是没有什么创作灵感,于我来说也是这样,多年来只有难以割舍的思绪弥漫在心头。

人们常说一个女人关系到一个家庭的三代,甚至关系到一个家族的兴衰荣辱,我深信并且有着切身的体会。人无完人,但我觉得,如果每个人做人做事都能像我的祖母一样,那么对于一个家庭甚至对于一个家族来说都是幸运的,和我的其他很多祖先们一样,祖母坚强的性格、善良的品行和独立的人格,当成为我们后代永远学习的榜样。

祖母去世那一天是二〇〇六年农历四月三日。直到祖母去世十周年之时,我才写下一篇追思祖母的文字。特将几年前写给祖母的这篇文字附上,以为永远的纪念。

祭祖母文

四月初三,癸巳辛卯,别祖母十年矣。复临清明,日趋和煦,苗争青色,众生祭思,告慰魂灵。时入子夜,天地静谧,思祭祖母,千言喋喋。躬伏诉无极之念祈以为闻:

祖母王氏,命生乡野,目不识丁,然熏陶于严正家风,受教于精巧女红,秉性端淑,深明大义。方愈二八华年,屈续祖父之弦,谨遵三纲五常,贤继伯姑之母。半生苦难,一世艰辛,于吾家门,惟圣惟天!自然天道,死生途殊,奈何生命轮回,已然天上人间!

吾之祖母,初为人继母,子感汝恩德,女念汝慈心,拳拳之心,生发肺腑。时愈五载,方亲生儿女,家虽拮据,尚归完全。怎堪夜雨塌房,祖父命丧引洮之役,家境顿陷苦难之渊。

吾之祖母,二十方有亲生,三十承此劫难,子不谙世事,女嗷嗷待哺,无动谶言,守意决绝,惯看凶天厉人,尽尝炎凉世态。忍辘辘之饥,受切切之饿,寄寒窑八载笠风雨,泥破釜三年聊艰生,强全儿女性命,命延香火一炷。大哉,吾之祖母!吞糠咽菜,出无完裙,生命之艰,朝不保夕。千家炊烟数日忽息,百里乡野草根食尽,几多壮汉,一息奄奄,况吾之祖母,金莲蹒跚,身骨孱弱,寡母孤儿,生历所尽坎坷,何言复述其难!

吾之祖母!勤俭同备,立节完孤,寡存于其生半百之岁,厚德于吾族一脉生息。吾之祖母!六十载栉风沐雨,一甲子披星戴月,不慕富贵而媚俗,不处困顿而卑惭,无畏苦辛,强抑病悴,操持俱里外,勤贤不短长。教子坚毅,诲孙愚顽,虽难书其名然通晓读书惟高之古礼,纵身心困顿亦垂范诚信自强之大义。游子之衣,满织慈爱密密;求索之程,尽洒心血殷殷。负祖母宏愿,跌撞市井,凿凿言辞,今生馈报。愧乎,恨乎,汝未及闻后事竟溘然而逝!汝病吾不及奉侍,汝殓吾未能躬扶,闻信急行,武阳匆返,新棺临于窀穸,晴空当下雷霆。荡荡乎哀思,眼前便见,身世一遭,独享此烟灭灰飞!

晨曦兮冉冉,云霞兮煌煌。斗转兮星移,春冬兮替交。新燕噙泥,檐下呢喃依旧;老屋翻遍,炕头念叨难寻。光阴遥遥,教诲历历,醒而伤汝之艰辛,寐则恨梦之短暂。河东之变,东风方起,常思跪乳羔羊兮吾心何为;南门初入,清水仆心,顿悟反哺凤黯兮悔泪沾巾。难成许诺,纵奉玉食锦衣兮空留祭奠;妄背孝道,造置广厦明堂兮祖母安在!

生遇祖母兮三生甚幸,大德荫佑兮永世泰康。呜呼!惟扶毫浸墨,书此祭文,恒铭其志,永承其德。

伏祈英灵永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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